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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型血的守夜人当你来到Dustshire时,你会看到我,那个提着马灯的守夜人。
减速板打开,滑行,降落, 不久前我再次回家。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病入膏肓,今年并没有进步很多。我不讨厌秋天和冬天,我讨厌秋天和冬天的自己。总梦到再也穿不进那些小号儿的男装,不是因为肥胖,而是因为身体肿的像香肠儿。每当进入这个季节我的被害妄想症就伴着衰弱的身体而发作,无药可医。没什么能杀死我,只有我自己。
同一首歌,repeat。
“早上好,Chris!中国还好吗?”
是Roy,我猜整个岛上再没有像他这样朝气蓬勃打招呼的人了,甚至还会问候一下别的国家。这个岛沉积百年的潮湿和阴霾渗进了大多数人的神经,打个招呼都会让人觉得冷,真正的“寒”暄。这种热情的反差让我觉得Roy并不是英国人,而是圣诞老人。
“像往常一样好,Roy,早上好。”我报以尽可能和他扯平的微笑。
“你今晚要吃火锅吗?”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大碗的形状,然后又指指我的手里的篮子。
我诧异的低头看看,原来他瞄到了其中的火锅调料。我尴尬的把那调料放回到货架上,“呵,我想我拿错了”。
我不可能去买火锅调料的,因为家里甚至没有一口像样的锅让我享受热气腾腾的气氛。每当处理去超市采购这种机械活动中我总是会走神儿,然后买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,比如贾斯丁的CD和婴儿的尿不湿。
“听我说,年轻人,”他表情突然认真起来:“即使你离开家很久了,也别忘了她。”他一定认为我快忘记中文什么样儿了以至于认不清“火锅调料”几个字儿。其实我的中文还没有退化到我的英文水平那么糟,只是心不在焉而已,何况上面还画了一个火锅样子的图。
我再次尴尬:“不,不会的,我爸爸也经常这么对我说。而且他希望我夏天能回家。”
“谁不这么希望呢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暗淡,反而让我觉得不安。
结账后我们结伴而行,我要求替他拿着采购的东西,他拒绝了,理由是“我没那么老!” Roy是个倔老头儿,60多岁,一头白发,手脚灵便却总拄着一副拐杖。我们是在附近的酒吧看球儿认识的。他喜欢中国零食,所以我们总能在这家超市不期而遇。他说话很有风度,就像传说中的绅士,而且没有蹩脚的北方口音。他有一辆很漂亮的捷豹牌轿车,绿色的,总是闪闪发光的停在家门口儿。住处也很大,两栋连一起的房子,自己和老伴儿住一栋,另一半儿租给了一群巴基斯坦留学生。我想Roy的儿女一定事业有成。
今天晴,有阳光。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好天气,我心里已经暗作打算翘掉下午的讨论会,找个地方晒晒,好好的喝杯热的。当然,有这种念头的绝不止我一个人,比如Roy。
“前面有家咖啡馆,意大利人开的,他们有小杯浓缩的咖啡因,很带劲,要不要陪老头儿一起坐坐?”他居然示老来邀请我,我慌张中点了头儿:他从不服老的。
意大利人开的咖啡馆,正如爱尔兰人开酒吧,中国人开餐馆。他们擅长此道,但都是一个模样,你去过一家,就可以在全世界任何一家轻车熟路的找到厕所。甚至同一个女招待。
坐定,我不擅打破僵局,就那么坐着,直到咖啡上来。Roy突然扯到:“很漂亮的,你的袖扣儿,很贵的。” 我被他扯的回过神来。这老头儿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观察到我的细节,这让我很不舒服。我是个秘密很多的人,但却不是个擅长伪装秘密的人,因此我很害怕别人研究我,怕暴露,怕裸体,怕一览无余。
“也许这是假的,你知道我们最擅长 ‘山寨’”我用了Copy这个词儿。
“那英国人就擅长‘拿走’ ” 他用了Take,并且没顺着我的话题说下去,生硬的转到自己那个角度。
“快毕业了么?要回中国了么?”
“是的,马上毕业了。但是还没有做决定是不是要回去”其实我没有太花心思去想过这个问题,有些回避的味道。家里多次来电话希望我学成回国,可我知道那里有太多值得我去逃避的现实。“英国猪流感很严重,很多人不希望我们这些人回去”我指指自己,把黑锅扣给某些人。
“谁?”他瞪大眼睛:“你们的政府么?”
“不,当然不是,”我可不想造谣:“互联网上,很多人在讨论。因为你知道中国的留学生很多的,在世界各地。我们回去可能会带回病毒。”
他大笑到:“说这些话的一定都是16岁的孩子,你看这里的酒吧晚上还是那么多的人”,他顿了顿:“而且,如果英国的情况越来越糟,你的父母肯定非常希望你回去的。”
“是的,我们经常通电话,他们很担心我”,我又开始走神儿:“那么你有几个孩子?我从没见过他们。”
“一个儿子,James,他曾经在伊拉克,是个当兵的”,他用了Was。
“那么他回来了?”我没有预感到接下来的答案是如此沉重。
老Roy点点头儿:“是的,不过是盖着国旗回来的”。脸上只有凝重没有悲伤。
我突然意识到在超市里他眼中的一丝暗淡来自何处。我很惊慌,甚至有些愤怒。怀疑他就是处心积虑的要和我谈这个话题。换个角度来说:他就是想和人说起此事,而他选择了我,并且让我引出这个他自己都回避的话题,将我推到尴尬的位置。我有种被戏谑的感觉,不知所措下的空白,似乎逃掉才好。
然而我还是说了:“抱歉,我并不知道...”
“是的,你并不知道,这不是你的错,是他的”他指指上面,不知暗喻上帝还是首相:“你应该回家,如果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话。”他终于说出了蓄谋已久的话,尽管这绕了很大一个圈子。
我不语,低头用匙在杯子里画五角星。
“等你到我这个岁数,你就会想:该死,我才不要死在外国或者医院,养老院,我要死在自己的床上!”掷地有声,像那拐棍儿杵在地上。
“你还很健康。”
“是的,也许我该去伊拉克。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最终我还是逃掉了,老Roy,意大利咖啡馆和下午的阳光,一并抛在身后。当然我没去参加研讨会,我去给自己买了一口锅,还有一张回家的机票。
9年前我从这里离开,9年后我回到这里。从北京到月亮往返用时9年,什么都变了,唯一没变的是这20公斤的行李。离开这里前我把袖扣儿塞进了Roy的邮箱----我身上除了学生卡和护照外唯一印有名字的物件。
我会死在我的国家,自己的床上,墓碑上刻着:O型血的守夜人。 Comments (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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